凡煙小說

第209章 庭燎(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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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嫣一向是能夠幹大事的,這一點劉徹其實知道的很早。

他當初和她一起讀書, 陳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人兒而已, 但有些東西已經顯現出來了!她絕不是那些養在深閨、毫無主見的嬌小姐, 也不是那等只知道要強的跋扈貴女——其實很多時候劉徹會忘記陳嫣身上別的附屬標簽,比如從女弟、陳嬌的妹妹、不夜翁主等等, 甚至會忘記她是個丫頭。

和陳嫣相處的時候這些東西其實可有可無。

對於劉徹來說, 陳嫣就是陳嫣本身, 她體現出來的學識、性格、處事、志向、氣度等等綜合成了一個陳嫣。對著陳嫣的時候他不是太子或者天子,就是劉徹, 兩人的相處完全是平等。

是的,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在兩人之間劃下上下尊卑。或許一開始是因為對陳嫣的‘不在意’, 畢竟就是一個小丫頭而已,而且還是父皇那樣疼愛的人。但後來,他是真正地與她沒有上下尊卑。

這也不是一件刻意為之的事情, 更像是天長日久相處中,自然而然形成的關系。等到他意識到的時候,一切一定定型了,當然,他也沒有要改變的意思,反而覺得這很好。

天子之路,向來也是孤家寡人之路, 若有同道, 又有誰會拒絕呢?只不過很多以為能夠同道的人最後都輸給了‘命’!

而陳嫣, 他認為她是一個女孩子, 沒有什麽威脅和利益沖突,而且那麽聰明,或許可以試一試,一路伴著他…

這樣一個姑娘,在她還是一個小女童的時候,他沒有生出男女之情,不止一次想過,若是阿嫣是個男子也不錯,進入朝堂就能輔佐他——他比誰都清楚,阿嫣能幹大事,或者說,她想要辦的事情鮮有辦不成的。

但是他沒有想過,阿嫣真的能做出奔出長安、浪跡天涯的事情來!

當初想要將阿嫣留在上林苑,不許她離開,日後直接接進宮中,原因之一就是怕阿嫣跑了。然而當初想是這樣想,但那只是一閃而過的念頭而已,他並沒有深入地去想這個可能。

只能說人都是有慣性思維的,對天子的意願,天下又有幾個人可以陽奉陰違呢?雖然劉徹因為祖母駕崩並沒有將他對陳嫣的安排昭告天下,但他已經向陳嫣表明了心思,他那姑姑也是知道此事的。這種情況下,一走了之其實就是實質上的抗旨不尊,只不過差了個名頭而已。

就算陳嫣膽子大,常有驚人之舉,劉徹也下意識地覺得她不太可能幹出這樣的事,下意識地就將這種可能拋諸腦後了。

等到知曉陳嫣真的離開了長安…說他不惱怒、不生氣,那是不可能的,當日他大發雷霆,立時與他那姑姑發火,然而即使是那樣憤怒地喪失理智的時候,他也保留了姑姑的顏面。

事後想想,不過是因為他不願意徹底踩下阿嫣母親的臉…他始終覺得阿嫣只不過是逃出家玩耍去了,家人親眷都在長安,她還能真的再也不回來了?就算在外找不著她,她也是要回來自投羅網的。

存著這樣的念頭,就不可能和他那姑姑撕破臉…他真是沒想到,自己會有這樣的心思,因為一個人束手束腳到了這個地步!

而當他最開始的氣略略消散,派出去的人始終找不見陳嫣,心中情緒又是一變——他不是什麽都不知道的無知小兒,也能在關中到處巡視,說不上體察民情,但基本的一些事是知道的。

“你還是阿嫣長姐來著,難道此前一點不知阿嫣有這心思?如今阿嫣離開長安,一絲消息也無,若是…若是…”劉徹當時與陳嬌大吵了一架,這個‘若是’後面的話,他連想都不敢想,自然更加說不出口了。

陳嫣離開長安時必定是輕車簡從的,這一點從陳嫣長安宅邸的情況就知道了,一個人都沒有少,且附近的人也沒有看到宅邸周圍有什麽大動靜。更進一步說,陳嫣真要是排場擺的大了些,估計長安城都出不去。

或者僥幸出去了,一路上也要留下不少線索。

但現實就是劉徹派出去打探的人一無所得。

陳嫣一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身邊沒什麽人,就這樣離開了長安。劉徹根本不敢想,一想就頭皮發麻——按照最壞的設想,死在外面又有什麽稀奇的?

每當想到有這個可能,劉徹都有一種呼吸不上來的感覺…最終讓他心稍安的是陳嫣的產業。至少他知道的陳嫣的那些產業還有條不紊地運轉著呢,就算陳嫣手下的人再把持地住,陳嫣沒了也得慌亂吧。

既然現在一切照常,至少說明沒有壞消息。

但這也只能讓劉徹心稍安而已,陳嫣的消息一日傳不來,他心裏的焦躁就多一分。因為與太後的權力鬥爭正在緊要關頭,還有匈奴那邊的一些問題…他對外表現地還算平靜,但是身邊的人誰不知道這位少年天子最近脾氣多古怪!

此時的劉徹已經完全不記得自己最初的憤怒了,那種被背叛、被欺騙的感覺,以及想要而不能得的暴躁——這些都漸漸遠去,心完全被憂慮、沮喪之類的情緒占滿。

如果說一開始的時候他想,陳嫣要是受了什麽教訓,灰溜溜地回來,或者幹脆就是被他捉回來的,他一定要給陳嫣一個教訓!不能再放縱她了!但現在,只要她回來就可以了,一切都可以和以前一樣…和以前一樣。

和以前一樣,既往不咎,甚至比以前更好…劉徹這次是真的妥協了,換做以前,他是不知道自己能這樣服軟的。

溫室殿和椒房殿離得並不遠,不多時就步行到了。劉徹到的時候,陳嬌正在內室中處理宮務,別看她性情憊懶,實際上也是當皇後數年的人了,這些事情早就做熟了。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管理自己身邊婢女都嫌麻煩的大漢第一貴女如今能如此嫻熟地處理這些事呢,流光容易把人拋,所有事情都是如此。

見劉徹來,陳嬌不過是稍微迎了迎,連內殿的門都沒出,更別說在大殿外迎人了。不過也沒人說這有什麽問題,這對大漢最尊貴的夫妻都不覺得有什麽呢…陳嬌是不願意再裝下去了,她與劉徹之間的維系本就脆弱,幾次三番蹉磨,如今更是不剩下什麽。

她還愛他,但有些事情就那樣了,她已經不願意為他裝了。

至於劉徹,他純粹是不在意這件事。是的,陳嬌不恭敬,但那又怎樣呢?陳嬌不恭敬的時候多了去了。陳嬌真要這樣一直和他擰著,他又能把陳嬌怎樣?實際上,以陳嬌的身份,除非是她哪一天摻活到造反叛國的事情上了,不然劉徹最多就是奪了她的皇後位。

這對夫妻如今的關系覆雜到了極點,兩人身邊最親近的人也不見得能夠看透。

劉徹清了清嗓子,最終還是先打破了沈默,對身邊的人道:“將朕的公文收拾好,先把政事做完。”

看起來是和宮人說的,其實也是說給陳嬌聽的。陳嬌雖然表面上沒有什麽反應,但還是讓宮人收拾出了天子要用大書案——都在內殿,就和她的書案面對面放著,夫妻倆就這樣‘辦公’起來。

帝後之間氣氛尷尬,其他人也不敢說什麽,兩人‘辦公’的時候更是一句話不敢說,一時之間椒房殿安靜地落針可聞。只偶爾有宮人撥弄炭火的聲音,除此之外,就連呼吸也非常輕微。

劉徹是晌後過來椒房殿的,按他的吩咐要在椒房殿用饗食,但饗食的時間在相當於後世四點鐘左右,饔食在上午十點鐘以前…這之間多少會餓,普通人或許只能忍著,劉徹與陳嬌卻不必,所以差不多的時間就有人送小食來。

因為冬日裏冷,多是一些熱食,如粥羹什麽的。

“是八寶粥啊…”劉徹見到上了七八碟糕餅、小菜,甜鹹都有,心中並未在意,直到最後一道粥羹上上來,才怔忡了一瞬。

‘八寶粥’當然不是漢代就有的,是陳嫣過去試制的,而且其中的用料也改了一些,像是花生這種,她去哪裏找?好在八寶粥這種東西似乎各地的配料都有微妙差異,也就不用講究是不是正宗了。

宮裏用的都是有本事的人,八寶粥又不難,既然知道了做法,做出來的八寶粥自然是各方面都很完美的。

劉徹嘗了嘗,就想起陳嫣在課堂裏煮粥的事情了…那還是去歲冬日的事情,離得並不遠。當時五經博士常在宮中開課,若是欣賞的博士講課,陳嫣就會來到宮中聽課。

陳嫣當時常常帶一些味道不大的食物,有的時候就用殿內炭盆加熱一下——這其中為了吃的成分很少,絕大部分就是為了玩兒。

用來上課的那宮室沒有養室,但因為冬日在此處上課的原因,臨時辟了一間竈房。人手不全,也沒人想過用心思打理,畢竟用上的機會太少。基本上就是負責不停燒熱水,給博士,還有劉徹為首的一幫貴人泡手洗臉。

另外也就偶爾煮煮熱飲了…

有這樣一間竈房,做不了正經吃的,點心糕餅湯羹什麽的問題卻不大。再者說了,真要是想吃,陳嫣說一聲,臨時安置出一間養室來又算什麽呢?長樂未央兩宮數萬的宮人、用不盡的好東西,難道還不能滿足陳嫣這麽點兒要求?

所以陳嫣在上課的殿堂內做這些,好玩兒的心情占了大多數…又是吃又是玩兒的,冬日上課的‘痛苦’也就可以忽略不計了。

劉徹記得,當時阿嫣最喜歡的一樣飲食就是牛乳糕餅,這一味糕餅也是阿嫣弄出來的。本來劉徹對牛乳沒有興趣,但阿嫣不知道怎麽做的,就是十分香甜可口——她帶來課堂的牛乳糕餅涼了,就在課堂上烤起來,整個課堂都是香香甜甜的味道,引得他也吃了好幾個。

第二樣就是八寶粥了,阿嫣很喜歡剛來的時候就在炭盆上架好架子,燒上陶罐。撒一把稻谷,再加上幹果、紅豆、柘餳等等配料,加上水,最後蓋上蓋子。咕嘟咕嘟,等到兩堂連堂大課畢了,正好八寶粥也好了。

八寶粥的香氣就比較內蘊了,要靠得近了才能聞到。

阿嫣煮的分量並不多,至多兩三耳杯,一般都是他與阿嫣分著吃的。一碗飲下去,心口沒有更熨帖的了。

“吃還堵不住嘴!”陳嬌此言像是在自言自語,實際上就是說給劉徹聽的,只是不好如此‘無禮’,才故意指桑罵槐而已!

劉徹未必不明白這個道理,但他現在面對陳嬌沒有什麽底氣,也就只能只做什麽都沒聽見了——沒有底氣並不是因為他對陳嫣的心思被陳嬌知道了,當時他是因為這個心虛過。但這種事也就是一時罷了,難道還當他一輩子會因此不安?

劉徹根本不是那種人!

他不是‘應當心虛’而心虛的那種人,不是說一件事別人都會心虛,所以他也就會這樣。他這人看著很熱切爽朗,實際上很難有同理心、共情感,真正能讓他心虛、沒底氣,那就只能是因為他自己生出這種情感了。

這次之所以沒底氣還是因為陳嫣…現在依舊收不到陳嫣一點兒消息,派去齊地的人也送來了信件,根本找不到人,至少陳嫣肯定沒有進入齊地!

為了陳嫣行蹤不明這件事,陳嬌拿枕頭差點兒敲破劉徹的頭——不是軟枕,是木頭做的那種硬枕。

說到底,陳嬌雖然惱怒劉徹對陳嫣有男女之情,並且很難再用以前的態度面對陳嫣。但她的小妹妹,依舊是那個和她玩笑、愛她、尊敬她、維護她,與她血脈相連、相親相愛的小姑娘…陳嫣行蹤不明,說得嚴重一些,甚至是生死不知。這種時候,其他的情緒自然也就方向了很多。

她為此恨極了劉徹(她愛他,但並不妨礙她恨他,實際上很早以前她就恨他了)!

若是沒有劉徹的‘歪心思’,小妹妹能不顧安危,悄悄離開長安,連幾個可以信賴的人都不帶?以至於現在的安危都不能確定?

在陳嬌看來,劉徹是最不能提陳嫣的!現在這個樣子給誰看?喝一碗粥羹也能想起妹妹來,呵呵,早幹嘛去了?

小姑娘年紀漸長,出落的一朵花一樣,正是天底下最好的那一朵人間富貴花。有人喜歡並不稀奇,滿長安喜歡自家小妹的人太多了,陳嬌就算身處宮廷之中也多有耳聞。

可是喜歡又怎樣?她的小妹是孝文皇帝的外孫女,孝景皇帝的親外甥女,父親也是開國時傳下來的徹侯,血統高貴,又不是家中取樂的家伎,又或者女閭中的倡人,因為喜歡就能硬要嗎?

即使劉徹是天子,陳嬌也不覺得他能這樣做!但他覺得他可以…陳嬌是後來才知道,劉徹差點兒將小妹妹‘軟禁’在上林苑…當時知道後就只有冷笑了,這個丈夫的底限在她心裏又低了一截!

她早該知道他就是這種貨色的!

若是劉徹能讓阿嫣愛慕,心甘情願入宮,那也就罷了!偏偏連這也做不到,只能用天子的權威去命令、去威脅——小妹妹被嚇的連自己的安危也不顧,逃出了長安,這個時候又做出這個樣子來…呵呵。

宮中那些鶯鶯燕燕還因此擔憂他,陳嬌覺得自己大抵是比較心硬的那種,分毫的擔憂都沒有!若不是她也希望早日收到小妹平安的消息,她只望他能夠多難受一些日子!

該!

正在夫妻二人大眼瞪小眼的時候,殿外忽有人求見。韓讓出去應對,不一會兒回轉過來,臉上帶著驚喜,壓低了聲音道:“陛下,先前撒出去的人有回音了,有人恐怕見過翁主!”

雖然是壓低了聲音說的,但因為殿內安靜,陳嬌也零散聽到了幾句,立刻站起身來:“找到什麽人了?找到阿嫣了?她人在哪裏?可受了什麽委屈?”

韓讓並沒有隱瞞的意思,若真有心隱瞞,剛剛就不可能讓陳嬌聽到!當然了,他是劉徹的人,只聽劉徹的話,這必然是劉徹也沒有隱瞞她的想法。

“非非非,非是如此呢,娘娘!此事說來話長!”說著韓讓就將事情大概說了一下。

陳嫣不見了,劉徹肯定是要派人去找的。只是這件事公事實在夠不上,何況公開的說法,陳嫣是去齊地養病了,也用不著找她。所以讓各地官府幫忙顯然是不能夠的,另外如少府、羽林之類的也算是‘公家單位’,同樣的理由,也不好托付這件事。

好在作為天子總有一些隱藏在暗處的情報人員,此時用來做這事倒是專業對口。

不過也別把這些人想的太神,那都是文藝作品美化的結果。這就像是現實生活中的破案,那和電視劇裏的偵探破案,那能一樣嗎?

所以這些人最多也就是強幹一些、習慣隱匿一些而已。

這些人撒出去找陳嫣的蹤跡,同樣是一件難事!陳嫣絕不敢說做的天衣無縫,但她確實有抹去一些可能會留下線索的可能——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她根本不需要再路上過的那麽辛苦!正是為了讓‘裴嫣’的故事顯得足夠真,周圍的人也都相信她是一個商賈人家女兒,而不會有太多別的印象。

一條一條線索地捋,這些人終究是有用的,總算找到了當初陳嫣一行人的線索——只是一部分而已,確認了陳嫣走的是入蜀的路,但是入蜀之後有沒有出蜀,又是從那條路出蜀,那又說不準了。

而從長安到蜀中,一路同行的商賈自然也可以順藤摸瓜找到。

“如今嫣翁主去了哪兒尚不知曉,但總歸有了一些信兒,嫣翁主這是去了蜀中呢呢…”韓讓笑著道,然後才拿出剛剛遞進來的帛書:“陛下,這便是底下人遞上來的訊息。”

劉徹還沒有拿呢,陳嬌先伸手奪了帛書去。劉徹也不和她搶,他比她高許多,就站在她身後也看得清清楚楚。

帛書上的內容很多,詳細記載了幾個小商隊是如何結盟在一起的,又是如何說定上路之事的,以及路上經歷的事情——人的記憶力不可能這麽精確,所以那些經歷的事情都很零散。此時又是簡略地記在帛書裏,就更難以全備了。

“不行!本宮須得見這些人一面!”帛書上面的內容寫的影影綽綽、簡簡單單的,很多事情不明白,反而更使陳嬌擔心了。

一旁的劉徹沒有言語,顯然也是默認了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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